乌鞘岭上的公路橘

晨光薄薄地敷在乌鞘岭的脊线上，像一匹旧软绸。职工老相站在光里，一身橘色工装被风鼓满，成了雪原里一股跳脱的活气儿。那颜色，是炉膛将熄时最妥帖的余烬，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里兀自燃着，不灼人，只暖心。

他们散开去，像几点橘色慢慢洇入白茫茫的纸。铁锨与冰面刮擦，“嚓——嚓——”，是冬日最粗粝的言语；扫帚“沙沙”划过浮雪，一应一和，成了不成调却安心的谣曲。这便是路域环境的“整治”——没有口号，只有一寸寸清理出的黝黑湿润路面，像大地睁开一道清醒的眼缝。

巡查的车子缓缓爬行。小赵脸贴车窗，目光扫过护栏、标牌与边坡，哪处波形梁弯了腰，哪块反光膜蒙了尘，都逃不过他的双眼。扳手与螺丝的碰撞声，清脆地击碎风的呜咽。

真正的硬仗在雪花狂欢时。天地间只剩蛮横的白，除雪车推开凝固的雪浪，撒布防滑料的橘影在漫天飞雪里，成了唯一有方向的标杆。常有受困的车像僵硬的甲虫陷在雪窝，那抹橘光便围拢过去，只有撬棍插入车底的闷响，与喉咙里低沉的号子。车拉出来了，司机摇下车窗，满是感激。职工老相摆摆手，脸上冰霜与汗水划出深壑，那身橘色比任何话语都更亮眼。

风歇雪住，世界陷入极冷的寂静。应急保通站的火炉“呼啦”一声活了，炉膛里跳跃的橘红与墙上湿漉漉的工装相互呼应。铁锨与扫帚倚在墙角，沾着未化的雪；烤馍的焦香混着茯茶的苦香，塞满屋子。这暖意是从风雪里抢回的，格外踏实。他们守着炉火，如同守着一段抢通的道路，守着一种不肯熄灭的温度。

公路橘是什么？

是天亮前东方最早的暖色，是雪地里扫出的生命引线；是深夜里火炉映在瞳孔中的安宁，更是危难时从混沌白里驶来的那团救援的光。它不鲜艳，却最醒目；不灼热，却足以御寒。

它原是从这些人身上借来的颜色——是冻红的脸颊，磨破的手掌，深夜归家时窗口那盏为你留的灯。是他们把体温与心跳，那股子默然的坚持，染进了布料里。

老相站在路边，向远处凝望。晚霞金红一片，繁华得近乎虚无。他身上的橘色在暮色里沉沉暗下，却更实在了——那不再是光，而是比光更结实的承诺。

远山沉默，白雪皑皑。一条黑色公路安然穿过寂静，带着一串鲜明的、不熄的光点蜿蜒着，通向视野尽头的万家灯火。

那不是路在延伸，是这橘色在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