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公路养护工的岁末时光

1月15日  星期一 寒风刺骨

清晨六点四十分，闹钟还没响，我已经醒了。今天的工作是处理涵洞积冰，驾驶员小卢已早早发动了车辆，车尾灯在寒夜里像两粒昏黄的眼。老张正往保温桶里灌热水，“今天零下十几度，涵洞那冰估计得有半米厚，多带两把冰镐。”

工具装车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：四把冰镐、两把大锤、两根钢钎、三把铁锹、两盏强光手电筒，还有五袋融雪剂。车厢地板上结着薄冰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八点，我们到达第一个涵洞。洞口挂着参差不齐的冰凌，我打开手电筒，光束切开黑暗——涵洞深处，已结了硬邦邦的冰层，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。

“老规矩，我先打头阵。”小卢提着钢钎走在前面。靴子踩在冰上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，在狭长的涵洞里被放大、回荡。温度比外面还低，空气似乎都冻住了，吸进肺里带着刺痛。我的眉毛很快结了一层白霜，眨眼时能感到睫毛上的冰碴。

抡起冰镐，凿下的第一声“铛——”震得人耳膜发麻，冰屑四溅，有几片钻进我的衣领，瞬间化成刺骨的凉。我们排成一列，像一支在冰河里逆行的队伍。冰镐与冰面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在涵洞里交织成奇特的节奏。

“七几年我爹他们那会儿养路，”我边干边说，“哪有这装备？破棉袄漏风，稻草往鞋里塞。现在这帽子，零下二十多度都顶得住。”“就是”小卢接话“现在劳保用品按时发，体检年年做，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。”说这话时，我正用铁锹把碎冰铲到一旁。冰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地碎钻石。

上午九点，我们已经清理出两个涵洞。休息时，大家靠在涵洞壁喝热水。保温杯里的热茶滚烫，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阳光这时斜斜照进洞口，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影。

下午五点，今天的打冰作业完毕。走出洞口时，西斜的阳光竟有些刺眼。回头看去，涵洞深处不再有危险的冰面，排水沟裸露出来，确保融雪时能顺利排水。我们收拾工具，手上老茧旁又磨出了新水泡，但心里是松快的。我们相互看看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冰霜，眼睫毛都是白的。苦吗？当然苦。但这份苦里，有种很扎实的东西——你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具体的事，这件事能让车辆安全通过，能让回家过年的人少些危险。这种实在感，让人心里格外踏实。

1月20日  星期六 多云转晴

今天在段机关参加职工冬季培训。会议室坐了四十多人，都是各养护站的同事。看到不少熟悉面孔，大家点头打招呼，各自找位置坐下。

段上邀请了劳资科业务骨干开展人事政策专项解读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了新出台的绩效考核办法、职称评聘等大家最关心的问题。互动环节，我举手问了困扰已久的问题：“像雨雪天气应急抢险，经常连续干十几个小时，这个怎么考核？”劳资干事小周立即回应：“这类特殊情况有加分项，不会让大家白辛苦的。”

职工冬训内容丰富实用：在模拟火点实操现场，我们严格按照“提、拔、握、压”的规范实际操作了灭火器；财务报销流程讲解时，财务干事现场演示如何使用内控平台进行报销。最让我受益的是法律法规培训课，讲师用案例讲解养护施工安全责任边界，“知道权利义务，既是保护单位，也是保护自己。”讲师的话让我印象深刻。

培训结束时，小卢说：“像这样的培训多来几次才好，不是走过场，是真给咱们教东西。”我深有同感。这些知识像工具箱里的新工具，让人干活时更有底气。

·  2月9日  星期一 夜间大雪

晚上六点刚过，手机响了，“接到预警，后半夜到明天上午有降雪，重点为五台岭隧道及前后二十公里路段。除雪防滑预案立即启动，养护站所有机械、人员马上集结，赶往五台岭待命，确保雪随下随清！”

电话挂断，没有半分犹豫，我抓起对讲机：“全体注意！五台岭方向雪情预警，除雪防滑队员立即准备，十分钟后出发！”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几乎同时，隔壁宿舍传来响动，楼道里脚步声纷沓而起。

驾驶员老陈和小卢边跑边往身上套反光服。机械轰鸣声接连响起，除雪滚刷车、融雪剂撒布车、巡查车纷纷启动，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大家手脚麻利地将一袋袋融雪剂和防滑料搬上皮卡车，铁锹、雪铲碰撞出铿锵声。没有人多话，只有简短的确认和手势，一切都在以往的无数次实战中形成了肌肉记忆。不到十分钟，车队闪烁着黄色警示灯，撕破浓重的夜色，向着风雪将至的五台岭疾驰。

晚上七点，雪，果然如期而至。起初是稀疏的雪粒，轻轻落在驾驶室棚顶，不一会儿便成了漫天鹅毛大雪，在强劲的山风裹挟下，横着扫过路面。打开车灯，光柱里雪花狂舞，能见度迅速降低。对讲机里传来指令，声音夹杂着风声：“各小组注意，严格按照十个务必到位 44条工作要点除雪作业规程循环作业！注意隧道口、背阴坡、桥梁路段！保持车距，注意安全！”

我驾驶着除雪车沿着行车道缓慢推进。前方的雪被滚刷卷起，抛向路边。驾驶室外寒风呼啸，即便隔着玻璃，也能感到那刺骨的冷。方向盘在手里显得格外沉重，我必须紧紧盯住路面隐约的反光标线，凭借多年在路上跑出来的经验，判断着弯道和坡度。雨刮器开到最快，仍赶不上降雪的速度。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同事的声音：“融雪剂撒布车正在铺撒二号路段！”“巡查组，坡道需要人工重点清理冰面！”

我的同事们在风雪中成了一个个晃动的橘红色光点。融雪剂撒布车驶过，白色的颗粒均匀落下；人工组的兄弟们跟在机械后面，用铁锹清理机械难以触及的角落撒布防滑料。雪的白，与公路人身上反光服的橘红、机械设备的黄，在车灯的照射下，构成了寒夜里最鲜明也最动人的对比。

后半夜，雪势稍缓，但气温更低，落地的雪迅速结冰。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急切的声音：“五台岭隧道入口一公里上坡路段，一辆小型客车打滑横在路边，需要救援！”我们立刻赶过去。一辆私家车侧滑后陷进了路肩的积雪里，驾驶员正焦急地试图脱困，车轮空转，越陷越深。我们二话没说，从工具箱里拿出防滑链，蹲在冰冷的雪地里帮他安装。手指冻得发僵，扣扳手都不太利索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上。安装好后，老张又递给他一杯热水：“喝口热的，稳着点开，跟着我们的引导车慢慢走。”驾驶员连声道谢，车窗结着冰花，但他眼中的感激清晰可见。这样的插曲，在漫漫长夜里并不少见。我们准备了热水、泡面、救援工具，在除雪保畅的间隙，尽力帮助受困群众。这不仅是职责，更是一种本能——路上的人，都盼着平安回家。

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时，我们已经记不清循环作业了多少个来回。太阳升起，照亮了蜿蜒的山路。路面已经露出了黑色的沥青，只有路肩堆积着白色的雪垄。彻夜未眠的我们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脸被寒风吹得发麻，手脚冰凉。但看着畅通的道路和安全驶过的车辆，那股熟悉的、疲惫却又无比踏实的松快感，再次从心底升起。

“白天还有巡查和补撒任务，大家抓紧睡一觉。辛苦了！”带队领导催促我们收队，回去休整。同事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返程。我坐在驾驶位上，望着窗外渐亮的山峦和干净的路面，想起父亲说过，他们那年月，遇到这样的大雪，只是靠着铁锹和扫帚，日夜不停地守在路上。如今我们有预案、有机械、有组织，但这份与风雪抗争、保障畅通的责任，从未改变。这身橘红，在雪白与漆黑之间，亮了一夜，也暖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