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鞘岭上“铁血战雪”
车过乌鞘岭,天地换了颜色。

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,海拔三千米的隘口。岭上的雪,和我见过的所有雪都不一样。别处的雪是轻盈的、松软的,像新弹的棉絮铺在地上,踩下去便有温柔的凹陷。而乌鞘岭的雪,从天空落下时便带着棱角,还未触地已被朔风重新塑造,一片片、一层层堆叠、压实,最终凝成青灰色的铠甲,牢牢覆在山脊和路面上。坐在工程车里望去,那连绵的雪脊不似雪,倒像是从地底长出的、微缩的坚硬群山,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光。
风是这里真正的主人。它从祁连山的褶皱里呼啸而来,像一位狂野的雕刻家,把雪当作它恣意挥洒的材料。它卷起雪沫,在空中搓成坚硬的颗粒,一遍遍打磨着山岩、护栏和一切敢于矗立的物体。风声有时如沉雷滚动,有时又变成尖利的哨音,仿佛要撕开这片凝固的雪原。路面上,风把雪雕琢出凌厉的波纹,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一次力量的交锋。这雪,看着坚硬顽强,似能抵御万物,但在乌鞘岭永恒的风面前,仍被任意驱使、重塑,显出某种自然的、蛮横的流动性。
我们就在这里,在这风与雪的主场。
除雪车庞大的身躯破开凝滞的空气,荧光黄的外壳是苍茫天地间最倔强的注脚。铲刀放下的那一刻,不是切入柔软,而是与一层坚硬的壳碰撞、摩擦,发出沉闷而坚实的“隆隆”声。那不是清扫,更像是剥离,是将风与低温合力锻造的冰雪铠甲,从大地的躯体上一寸寸揭开。雪花在这里失去了浪漫的属性,它们是障碍,是必须被克服的物理存在。一铲下去,碎冰与压实雪块向两侧迸溅,那灰黑色的路面便露出来一线,像是冻土深处悄然探出的春天触角,谨慎,却无比坚定。
没有号角,只有引擎持续的低吼与风声的合鸣。撒布机紧随其后,防滑料均匀地铺洒在新露出的路面上,敲击出细密的沙沙声,那是安全与畅通的序曲。他们的身影在雪雾与车灯的光束里晃动,检查、疏导、协助……每个人的动作都因低温而略显凝滞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,但脚步没有停顿。在这里,“保畅”不是口号,是机械与人力对抗自然伟力的、每一分钟的实践。风依旧试图抹平刚刚开辟的轨迹,雪也在不断企图重新占领失地,但这一列钢铁与意志组成的队伍,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向前推进。我们多走一尺,身后的归途便坦荡一丈。

天色向晚,岭上的气温随着落日急剧下降。风更烈了,仿佛因我们的“侵入”而恼怒。然而,看着后方渐渐清晰、连贯起来的黑色缎带——那是道路原本的模样——一种沉静的豪气却在胸中升起。乌鞘岭的雪再硬,硬不过护佑归程的决心;乌鞘岭的风再狂,吹不散守望团圆的灯火。我们这群被戏称为“铁血战士”的公路人,没有披风,没有超能力,有的只是柴油、钢铁、防滑料,和一副习惯与严寒摔跤的肩膀。冰雪的铠甲看似坚不可摧,但在这样的重复的、笃定的行进面前,它终将节节退却。
回头望去,新清除的路面像一道深刻的墨线,划在苍茫的雪原上。两侧的雪墙依旧巍然,风仍在尖啸,但这条线是温暖的,它连接着岭两端的炊烟与盼望。巡查车内的对讲机传来其他路段进展的简短汇报,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微噪,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。
四季更替,春天的气息已在低海拔的河谷间悄然萌动。而在乌鞘岭,冬天依然盘踞着他的最后堡垒。这里的“春天”,是以公里数来计算的,是以畅通无阻来定义的。当万千车辆平安驶过这道曾经被冰雪封锁的隘口,奔向各自久违的团圆,那便是养路人心中最早到来、也最丰沛的春讯。
春运的暖流,就在这铁与雪的碰撞中,无声流淌。乌鞘岭的保通保畅,永远在路上;而我们,就是那托起这条归途的、最沉默也最坚强的路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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