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与字:我的乡愁在纸上,也在路上
我的老家在临夏州。那是一片被大夏河水悉心滋养的土地,有着砖雕的青灰色泽、手抓羊肉的浓郁芬芳,以及老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。小时候,我骑着自行车在城市中穿梭,以为世界就是这般大小,大到穷尽一生也走不出去。

后来,我离开家乡,考入两百多公里外的天祝公路段工作。我的岗位在办公室,每天面对电脑、文件、报表和宣传稿。我撰写的宣传稿,内容涵盖除雪保畅、水毁抢修、“五一”坚守、春运值守等。然而,那些稿子的标题千篇一律,措辞中规中矩,就像道路上的标线一样整齐而规范。
就这样写了半年,总感觉字里行间缺少了些什么,始终抓不住文字真正的灵魂。
那场冬日的奔赴,成为我写作道路上的转折点。我跟随除雪队伍,前往G312线乌鞘岭路段参与除雪作业。岭上狂风呼啸,融雪剂还未落地就被风刮得糊了一脸。老职工们弓着腰,一锹一锹地铲着冰,手指冻得连工具都握不住,就揣进怀里暖和一下,接着继续干活。那天回到办公室,我的手依旧僵硬,连敲键盘都十分费劲。但那一篇稿子,我却写得格外顺畅。我记录下了寒风的刺骨、雪花打在脸上的疼痛,还有一位老师傅说的话:“咱们的工作关系着过往车辆的安危,绝不能有半点马虎。”
我忽然领悟到:坐在办公室里是写不出真正有价值的宣传稿的。路不在纸上,而在路上。
从那以后,我成了办公室里最常奔赴一线的人。哪里有任务我就前往哪里。进行油路修补时,我参与拉料、摊铺沥青混合料,热浪熏得我睁不开眼;清理边沟时,我跳进沟里掏淤泥;除雪保畅时,我彻夜在路上,冻得直跺脚。回到办公室,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,我打开电脑,将一线养护工作转化为文字。
这些文字开始有了温度。
我书写G312线上司乘人员真诚的感谢,描绘G338线夜巡时看到的月亮——它高高地挂在马牙雪山顶上,又大又亮,静静地洒在空荡荡的公路上,讲述公路人别样的元宵节。写着写着,我常常停下笔,望着窗外陷入沉思。
因为我想起了临夏。
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你忙,不回来也行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想起父亲在中秋发来的照片,一桌子的菜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缺你。”想起临夏的冬天,北塬山上银白一片,小时候父亲骑摩托车带我回老家,风呼啸着刮过,我缩在他身后,觉得那件军大衣就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港湾。
而如今,我在两百多公里外的办公室里,书写着别人的乡愁。
G338线,一头连着青海,一头牵着河北;G312线乌鞘岭路段,西通新疆,东接兰州;S234线,蜿蜒串联起天祝沿线的村镇。
这三条纵横交错的公路,没有一条直接通向我的家乡临夏,但我深知,每一条路上,都有临夏人的匆匆身影:从西藏拉货归来的货车司机,在乌鲁木齐打拼的东乡小伙,远嫁河西走廊、心系故土的姑娘……他们的车轮,稳稳地驶过我们精心养护的路面;他们的归途,恰恰经过我们日夜值守的路段。
我写的每一篇宣传稿,就是希望让更多人知道:这段路是安全的,养路工天没亮就清扫过积雪,半夜两三点还坚守在垭口。你们的车灯照亮的地方,养路工始终守护着平安。
我写稿子时,写到“归乡”“团圆”这样的字眼,笔会不自觉地放慢速度,脑海中浮现出临夏的河沿面片,红园的柳树。然后继续书写,把这份思乡之情化作稿子里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度——虽然不明显,但有心人定能体会。
今年春天,我去G338线工作,遇到一位常年在外的临夏老乡。他说:“我是临夏人,在景泰和临夏两地做牛羊生意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有人在替我们守护这条路。”
那一刻,我望着不远处正在灌缝的队伍,眼眶湿润了。
我的乡愁,没有化作滚烫的沥青,也没有变成厚重的铁锹,而是化作了键盘上敲下的每一个字符,化作了宣传稿里那些极易被忽略的细碎瞬间:一双磨破边角的手套,一杯暖身驱寒的热水,一个在风雪中默默伫立一整天的身影。
我用心养护的,从来不只是脚下的公路,而是一颗颗漂泊的心。漂泊在外、心系故土的游子情怀。我所执笔撰写的,从来都不只是普通的宣传稿,而是一封封没有收件地址、却饱含深情的家书。
临夏,依旧远在两百多公里外的地方。大夏河依旧潺潺流淌,滋养着这片故土。八坊十三巷的砖雕,在暖阳下散发着温润的青灰光泽。而我扎根于天祝,在G312线、G338线、S234线三条公路交汇的土地上,凭借一支笔、一台电脑,守护着无数人的归乡之路,也静静地守望着自己心底的乡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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