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载护路情:一位公路老班长的岁月长歌
四月的古浪,风卷着尘土掠过路面,也吹起马玉文鬓边的白发。他静静地站在S308线旁,手指轻抚过脚下光滑的柏油路面——就在触碰的那一瞬间,三十多年前砂石硌手的粗砺仿佛穿越时光,再次涌上指尖。眼前这条路,从坑洼颠簸的砂土小道,到如今平坦宽阔的沥青大道,他走了半辈子,也守了半辈子。每一寸路面,都嵌着他的足迹;每一段里程,都浸透着他滚烫的深情。
1981年春天,21岁的马玉文带着满心憧憬来到双槽道班报到,裤脚还沾着山间的黄土。那时的道班,只是路边土坡上的几间矮房,院里堆着半人高的柳筐、磨光了的扁担,还有一辆吱呀作响的手推车,草棚下拴着两匹拉料的驴。整个道班大多是不识几个字的老养路工,读过高中、略显青涩的马玉文,就这样成了班里的“文化人”,顺理成章地担任了统计员。白天,他跟大家一起修路,牵驴拉刮板,一筐一筐地填补坑槽,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,不到半月就结满厚茧;夜晚,他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整理资料,账本工整清晰,从未有过分毫差错。从双槽到老城,从裴家营至大靖,后来他调任土门道班班长,足迹踏遍每段路的坑洼,鞋底沾满边坡的草屑。这一守,便是三十余载春秋。
“刚来的时候,哪有什么机械啊,”他回忆道,“全靠驴车拉刮板,上午修东头,下午补西头。”后来,道班渐渐添了手扶拖拉机、四轮翻斗车,砂石路也一寸寸铺成了柏油路。
而最让他念念不忘的,是那辆“白山牌”自行车。那时他家住民权镇,离道班二十多公里,起初没有交通工具,每天凌晨四点就得摸黑出发,怀里揣个冷馒头,徒步几小时才能赶到。直到攒了一整年工资,加上父亲贴补的几十元钱,他才终于咬牙买下那辆自行车。“有了它,十天半个月就能回家看一眼了。”说起往事,马玉文眼里仍漾开笑意。
养路最苦是寒冬。那时冬季首要任务是筛沙,整个道班八个人,除去炊事员和拉沙司机,其余六人要完成所有筛沙工作。女同志力气不够,家属便都来帮忙——老人孩子齐上阵,在寒风中挥动铁筛,哪怕手冻裂了口子,也无人喊累。那些在风里晃动的身影、冻得通红却不肯停下的双手,成了岁月中最坚韧的画面。
然而道班的日子,苦中始终裹着暖意。大通铺里,年轻人总是最早起身,扫净院子后,便去半里外的泉边挑水,回来先给老师傅备好洗漱的水;炊事员忙完三餐,总会默默把大家堆在床边的脏衣服、被单洗净,晾在院中绳上。风吹过,各色布料如旗帜般飘扬,透着朴素的温馨。谁家里有事,不必开口,旁人自会顶上他的活儿;你替我值班,我给你捎来自家蒸的馍——不是亲人,却胜似亲人。
没有电的夜晚,反而最是热闹。一盏煤油灯晕开暖黄的光,半导体收音机咝咝响着新闻,老职工从床底取出弦子、二胡,信手拉上一段。大家围坐说笑,疲惫随着琴音飘远。日子虽清苦,心却紧紧靠在一起,劲往一处使,再难的任务也不觉累。
在马玉文家中柜子里,至今珍藏着一叠“宝贝”:袖口磨破的旧工装、一沓颜色渐褪的荣誉证书,最下面压着二十多年前武威公路总段奖励的羊毛毯,边角已起满毛球,他却始终舍不得用。三十余年养路生涯,这些证书是时光颁给他的勋章;那件旧工装,承载着他青春的汗与梦;而那条从未使用的毛毯,则深藏着单位的认可与牵挂。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,却仿佛仍在诉说一个人半生的坚守与光荣。
如今再走上公路,他俯身填补一处坑槽,手法依然熟练如初。望着眼前先进的机械、平坦的路面,马玉文眼中既有感慨,更有期盼。他拉住年轻养路工的手,声音温和而郑重:“现在条件好了,你们更要养好这条路。”话语朴实,却像他当年肩上的扁担一样沉甸甸的,压在每一个年轻公路人的心头。
风又拂过,送来路边沙枣树淡淡的香气。马玉文站在路旁,望向远处往来穿梭的车辆,嘴角扬起平静的笑容。他这一生,未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是守着这几十公里路,从青丝到白发,把生命扎进了深深的路基之中。他的故事,是千千万万老养路工的缩影——那些肩挑背扛的艰苦岁月,那些苦中作乐的朗朗笑声,那些融入血脉的无声坚守,最终汇成了一曲悠长而深情的歌,沿着平坦的公路,飘向远方。
而这歌声也在轻轻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:
我们脚下每一寸通往远方的坦途,都曾浸润过一代养路人滚烫的青春。
这份护路的初心,愿它如路一般绵长,一代,一代,传承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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