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职工文苑】天祝公路段:铁锹的四季,一把高原养路工的铁锹自述
我是一把铁锹。
我的木柄已被岁月磨出深色光泽,铁质锹面布满划痕与凹陷。我属于一双长满老茧的手,属于一个背影微驼的养路工,属于天祝这片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原公路。
春:破冰者·坚韧的序章

春天来临,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冻土的坚硬。当高原的第一缕阳光融化晨霜,我的锹尖便劈开还带冰碴的土块。那种触感,像是用力敲击结霜的玻璃,震得我全身嗡鸣。握着我的人,会稳稳扎开马步,一寸寸破开冬季的禁锢。
“咔嚓—咔嚓—”这声音是春天养路作业的开场白。路域环境整治中,我清理边沟里的枯草和杂物,每一次插入泥土,都能闻到那股特有的腥味——去冬的腐叶与新春的湿土混合的气息。握着我的手会微微出汗,但从不颤抖。有时候,我会被转手到其他养路工手中,但最终总会回到那双熟悉的手中。他们称彼此为“老伙计”,不只是叫我,也是叫对方。
夏:攻坚者·担当的号角

当冰雪完全消融,我的锹面上开始出现新的痕迹——不是冰的坚硬,而是泥的黏稠。夏季是暴雨和山洪的季节。七月的一天,急雨敲打工区屋顶,我被一只手快速抓起,投入车厢。路上,一段路基已被洪水冲垮,泥石流覆盖了三分之二路面。
我的身体瞬间被淹没在黏稠的泥浆中。每一次插入淤泥,都像被无数只手拉扯,那些泥沙紧紧包裹着我,不愿放开。铲起的不仅是泥水,还有碎石、断枝,甚至偶尔有惊慌的蚯蚓。握着我的人,站在齐膝的泥水中,一锹一锹清理排水沟。汗水混着雨水从他安全帽檐滴落,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停下来,用衣袖擦拭我的木柄。
“这里危险,请你们绕行!”他对试图通过的司机喊道,声音沙哑却坚定。连续数个小时,我在泥水中进进出出,感受着那人手臂的力量。当最后一段淤泥被清除,路面恢复畅通,他靠坐在路边,仍然握着我,像是倚仗一位老友。
秋:匠心的交响

当第一片白杨叶子变黄,我迎来了特别的体验——与高温的沥青亲密接触。
秋天的养护重在预防性养护。微表处置和沥青摊铺是重头戏。第一次接触热沥青时,我几乎以为自己要融化了,一百八十度的黑色黏稠液体包裹着我,每一次插入和扬起,都在空气中拉出细丝。那种触感很奇特,像在触碰流动的火焰。
但握着我的人手法娴熟,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扬起、铺开,让每一锹沥青均匀落在需要的地方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沥青味——那不是刺鼻的异味,而是一种混合了石油的深沉和土地的温度的气息。奇怪的是,我逐渐喜欢上这种气味,它意味着路面的新生,意味着冬季来临前的坚固防御。
傍晚收工时,那人会仔细地刮去我身上残留的沥青,一边刮一边对同伴说:“这味道,闻久了还挺上头。”同伴笑着回应:“咱们公路人嘛,就好这一口。”是啊,这气味里,蕴含着以匠心筑坦途的骄傲。
冬:忠诚的丰碑

第一场雪在深夜降临。我再次被紧急调用,我与工区的铁锹们列队出征。融雪剂撒布车开路,我们负责清除机械无法触及的弯道和桥面积雪。
雪花附着在我身上,不是柔软的触感,而是针尖般的寒冷。铲雪时,我推着沉重的雪块,感觉自己的铁质在极端低温下变得脆弱。融雪剂的咸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与雪的清冷混合成一种高原冬季特有的味道。
最难忘的是那个零下二十几度的夜晚,暴风雪封住了山口路段。我和我的主人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,他的手套早已湿透结冰,却始终没有放下我。中途,他把我插在雪堆里,双手凑到嘴边哈气取暖,仅仅一分钟后又抓起我继续工作。那一刻,通过他几乎冻僵的手指,我感受到了某种比钢铁更坚硬的东西——那是扎根于责任与忠诚的生命力,是风雪也无法摧毁的坚强意志。
……
四季轮回,我又回到了春天。
现在,我靠在养护工区的工具架上,身上多了几处新的划痕,木柄上又添了一层包浆。我的主人——那个高原养路工,正细心地用砂纸打磨我边缘的毛刺,然后给我涂上防锈油。
“老伙计,又一年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窗外,高原公路如一条黑色缎带,在群山间蜿蜒伸展。我知道,这平坦通畅的背后,是无数沉默如我的铁锹,是无数个如他般微驼却顶天立地的背影,用最质朴的方式守护着。我们记得春天的冻土如何一点点变软,记得夏天泥水中司机脱险后感激的眼神,记得秋天新铺沥青在夕阳下泛着青光,记得冬天除雪后第一辆车安全通过时鸣笛致意。
在这片高原上,我们不只是工具,他们不仅仅是养路工。他们我们,是路的延伸,是安全的保障,是旅途中的守护者。当车辆平稳驶过这段公路,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路旁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锹,和那些橘色身影的养路工。但这就是我们的使命——以渺小之躯,铸就平安坦途;以无言坚守,承载万家奔赴。我们是沉默的见证者,也是无声的建设者。
夜深了,我被放回工具架,旁边是其他“老伙计”。明天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工区,我又将跟随那双熟悉的手,踏上新的征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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