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照归途,路守山河
又到中秋。今年我轮休,人在临夏老家。母亲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油香和甜醅子,父亲把院子里的折叠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八坊十三巷的砖雕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,大夏河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。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,又好像不太一样——小区外卖甜醅的老阿爷早已换了人,当年总追着我跑的小黄狗也早已不见了踪迹。只有风中漫开的甜香,和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下午,我给闫璟发了条消息:“今天天气咋样?”闫璟和我同一批入职,如今主要负责人劳工作。隔了十几分钟,她只回了三个字:“起雾了。”我盯着屏幕,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幅画面:天祝的国省道裹在浓雾之中,像一条灰白绸带缠绕在山腰。各养护站的同事们大概刚巡完路返程,围坐在一起吃晚饭。桌上一定摆着月饼,一人一块;站长照旧会切一盘西瓜。哪怕中秋的乌鞘岭早晚寒意逼人,早已要穿上棉袄。
闫璟家在内蒙古,具体属地我不曾细问,只知道她回一趟家要辗转十几个小时。有一回我问她:“家那么远,后悔来这边上班吗?”她淡淡一笑:“路在这儿呢。”短短几字,不必多言。
我没有继续追问。我清楚,答案终究归于一句:路正常,人正常,一切都正常。可我深知这份“正常”背后承载的重量。是海拔3045米经久不息的长风,是一年五十余场八级以上大风,是零下30℃的凛冬寒夜,是路上每一块需要清理的落石,每一段需要清扫的路面,每一处需要仔细排查的裂缝,也是入职两年我跟着同事一次次上路,刻在心底的地名与里程。
去年中秋,我在段上值班。那日外出巡查,中途接了几通电话。傍晚站在窗前远眺乌鞘岭,一轮圆月自山脊后缓缓升起,又大又圆,清辉洒在祁连山脉的雪线之上,泛着清冷的白光。夜里,父亲发来一张照片:家中桌上月饼切好,果品摆齐,月光铺满桌面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缺你。”
我对着这两个字静立许久,拨通父亲的电话,许诺:“明年中秋争取回去。”父亲答道:“不急,路要紧。”依旧是简短几字,沉稳厚重。而我坐在段上办公室,提笔记录值守的点滴。
写G312线上司乘道谢时真诚的模样,写G338线夜巡时撞见的明月,高悬在马牙雪山之巅,清亮的月光静静铺满空旷公路。写着写着,时常搁笔望向窗外,思绪飘向远方的临夏。
想起母亲电话里宽慰我的话:“你忙,不回来也行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想起父亲那张中秋照片,一桌佳肴,只一句“缺你”。想起临夏的冬日,北塬山覆满白雪,儿时父亲骑摩托带我返乡,狂风呼啸,缩在他身后,那件军大衣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港湾。
今年中秋,闫璟留守段上。我在自家阳台静坐片刻,月亮已升至中天。母亲走过来,给我披上外套:“你们那些离家远的同事,今年也没能回家?”我说:“嗯,路途遥远,来回要耗上好几天。”母亲轻轻点头,不再言语。她懂我心里挂念着一线的伙伴。
我拿出手机,给松山养护站值守的于能源发去一句:“中秋节快乐。”他回复得很快:“松山养护站院子能看见月亮,你好好在家过节。”朴素平实,一如父亲那句“路要紧”,没有华丽辞藻,却格外踏实。
我倚着阳台栏杆仰望月色。临夏的月,天祝的月,内蒙的月,本就是同一轮。它流淌过大夏河,也照亮G338线;它眷顾阖家团圆的灯火,也陪伴坚守岗位的守路人。
去年中秋,我驻守岗位;今年中秋,我回到临夏故里。闫璟、于能源,还有许许多多同事,依旧守在段上、守在养护站。去年写下的诗句,此刻再次涌上心头:“莫道此山佳节冷,千山如友自相呼。”谁说天祝的中秋清冷孤寂?风声是问候,群山为知己,明月便是故乡遥遥相望的眼眸。晚风掠过,积攒一整年的思念,缓缓漫上心头。
此刻,坚守岗位的同事们,他们的家人应当也在共赏这一轮明月。就像去年父亲发来“缺你”二字,许多人的手机里,或许也存着一张照片:一桌饭菜,一轮清月,藏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牵挂。总要有人留守一线,一如去年,一如前年,岁岁如是。只因路在那里,总要有人守望。月光既照亮归乡的归途,也照亮守路者前行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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