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巷子与天际线
我生命的地图,由两条路标定。

小时候老家的路,是记忆里一片银灰色的水泥网格。它们并非从泥土中自然生长,而是在某个蝉鸣聒噪的暑假,被轰鸣的机械一夜之间熨平铺展。夏日里,烈日将路面晒得白光晃眼,蒸腾起一层颤动的蜃气;冬日时,薄雪覆盖后,它便成了我们冒险的冰场,欢叫声能撞湿巷子两旁冰冷的瓷砖墙面。巷子依旧窄而弯曲,只是墙根再也寻不到湿润的苔藓,只剩电动车擦过的、深浅不一的划痕。墙壁也变了:有些贴上光洁的瓷片,反射着缺乏温度的日光;有些则刷上统一的蓝色,印着规整的标语,像给往事打上了崭新的补丁。
我就在这片规整的网格里,学会了平衡。自行车轮压过水泥板的接缝,“咯噔、咯噔”,那是我少年时代清晰的心跳。没有果树探出果实,但谁家防盗窗内垂下的绿萝,给这片灰白添了倔强的色彩。巷口小卖部的冰柜永远嗡嗡作响,我和玩伴蹲在台阶上分享一包辣条,油渍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,那是我们小小的、温暖的秘密据点。这条路,连接着家、学校、飘着甜腻香气的奶茶店,和那些总也做不完的习题册。它是我世界的全部经纬,那时我以为,人生的远方,不过就是自行车奋力蹬上二十分钟,便能抵达的、热闹的广场。
大学毕业后,我来到了雪域高原。路,在这里换了一种全然不同的语言。它们不再是回环私密的网络,而变成了斩钉截铁的直线与弧线,拥有钢铁般冷峻的编号:G312、G338、S234。这些道路目标纯粹,意志强悍,像一柄柄出鞘的灰剑,劈开无垠的草甸,刺穿沉默的山脊,义无反顾地射向天地交界之处。
我的工作,是用镜头解析这种语言。我见过破晓前的G312,它如一条蛰伏的巨蟒,蜿蜒在青黑色的山影里,只有养路工身上那一点橘色,是它尚未闭合的眼。我驻足G338的黄昏,夕阳将整条路熔化成金色的河流,一辆卡车驶过,像一枚沉重的音符,缓慢地滑向寂静的尽头。S234线则是盘踞在山体上的掌纹,从高空俯瞰,曲折里藏着大地的力度与神谕。在这里,路是主角,是唯一的向导,而永恒的风声,是它苍凉而恢宏的注脚。
我的眼睛逐渐习惯丈量云与山的距离,手指在相机冰冷的金属上,也变得干燥稳定,如同这高原的气候。我曾深信,那个在水泥网格中穿行的少年,与这个在天地苍茫间跋涉的青年,已被时光裁成了两片。一片属于烟火温存、声响琐碎的此岸,一片属于天地岑寂、长风浩荡的彼岸。
那个改变认知的傍晚,来得毫无征兆。在炭山岭的路口,我翻看刚拍下的S234线盘山道。照片里,道路线条精准如几何切割,彰显着人类工程的意志。然而,当我放大画面,却在某个急弯护栏旁的水泥路边缘,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细节——因常年风化与重压,那里绽开细细的裂缝。而裂缝之中,一簇不知名的野草挣扎而出,顶着点点鹅黄色的、米粒大小的花。
就在那一刻,耳畔流淌出一段几乎遗忘的旋律。一股无比熟悉的气味,猛然攫住了我。那不是土壤的腥气,而是夏日暴雨初歇,老家那些水泥巷子里,积水急速蒸发时腾起的味道——微凉的、清新的,混合着尘灰、水汽和混凝土本身淡淡碱味的气息。分毫不差。
我倏然抬头。眼前,铁灰色、笔直的道路,忽然在我的凝视中失去了坚硬的边界。它那现代而冷冽的线条,与我记忆里那条印着车痕、留着油渍的老家巷子,产生奇异的重叠。它们都是覆盖,覆盖土地原本的肌理;也都是连接,连接此端与彼端。老家的巷子,连接着晨光与暮色、稚拙的友谊与成长的烦忧;眼前这高原国道,连接着孤峰与人烟、个体的渺小与自然的壮阔。
风声依旧灌满双耳,但我感到内心某种冰封的区隔,“咔”一声轻响,碎裂消融。我从未离开我的路。我只是从一片细密温存的网,踏上了一条粗粝勇敢的索。老家水泥缝里挤出的草芽,与这路边裂隙中绽放的野花,共享着同一种无法被规训的生命力。而我此刻立于千仞之巅,试图用镜头框住浩瀚天地间所有勇气的这一举动,其最初的源头,或许正是当年那个少年——用力蹬着单车,急切地想冲出巷子,去探寻世界究竟有多大的那股冲动。
我不再需要寻找归属。我,便是路本身。是老家巷子里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,也是这高原上饱经风霜却始终向前延伸的坚硬线条。它们在我生命的版图上,不再是毫无关联的平行线,而是深深交织、彼此注解的经纬。它们共同铺展而出的,是一条既时时回望烟火来处,也永远通往星空旷野的、独属于我的轨迹。
我收起三脚架。远处,重型卡车的灯光已串成一条地上的星河,流向目不可及的远方。我站在这片雄伟的天穹下,脚下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。因为我深知,这双脚站立之处,既是世界向我展开的崭新扉页,也是故乡那条窄窄的巷子,所能完成的、最深远的一次抵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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